幕后功臣与影片结尾浅谈

《安妮霍尔》是伍迪·艾伦导演生涯中最重要的转折点。这部浪漫喜剧片在当年力压《星球大战》斩获奥斯卡最佳影片、最佳导演、最佳女主角、最佳原创剧本四项大奖，现在听来仍觉得不可思议。

这是一部大约半个世纪前的作品，但无论我哪次观看，仍觉得它极具现代感。这一方面要归功于纽约这座超前的现代都市，伍迪·艾伦镜头里的纽约包容、时尚、自信，人们尝试一切可能；另一方面，他找到了现代男女相处模式中共通的痛点，且四海皆准，也未曾改变。

安妮·霍尔是片中女主角的名字，也可看作黛安·基顿的昵称（黛安·基顿原姓霍尔，安妮是她的小名）。伍迪·艾伦则演了一个他自己的翻版。所以此片上映后许多评论都认为伍迪·艾伦拍了一部半自传影片，而黛安·基顿就是安妮·霍尔。两人对类似言论均予以否认，但说服力有限，就算确实不是他们自己，那也是他们的影子。我总有一种在看两人的实拍纪录片的感觉，分不清现实和表演了。

黛安·基顿在这部影片里贡献了生涯最佳表演之一。不是那种痕迹式表演，也不是靠台词塑造，而是一种温和、灵性的气质从她身上弥散开。安妮是一个持续在改变的动态角色，年轻、蠢萌、对万物充满好奇勇于尝试，艾维则截然相反，他是个悲观、怯懦、保守、还有点善妒的中年人。因此安妮在艾维的世界里注定只是个过客，她永远在朝前走、在体验，艾维才是那条死掉的鲨鱼。

黛安·基顿的出色演出作为显性因素为影片贡献良多，而另一位重要功臣则隐居幕后鲜为人知了，他就是这部影片的剪辑师——拉尔夫·罗森布鲁姆（Ralph Rosenblum）。据说这部影片当时全部拍完粗片放映的时候，拉尔夫看了说至少看到了九条不同的故事线，都可以剪出两三部电影来了。正是拉尔夫勾勒出了一条男女主角的感情主线，减去了许多冗杂部分，同时天才而精准地加入插叙段落，让整部影片在多条时空线上来回跳跃却一点也不凌乱。而且他对影片当时的结局方式很不满意，他建议艾伦写一段画外音，再配上男女主角在一起时的闪回片段。可以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整部影片的主题、概念，是在剪辑的过程中形成的，罗森·布鲁姆与伍迪·艾伦和布里克曼共同创造了这部电影。

影片结尾的闪回堪称神来之笔。这个结尾不算复杂，它由两部分构成，一部分是伍迪·艾伦的旁白配上两人吃饭、交谈、握手、离别；另一部分就是幻灯片式的闪回，配上安妮版爵士献唱。两人在布鲁克林大桥下拥吻、在中央公园长椅上聊天、一起逛书店、抓龙虾……爱只在隐忍与失去时存在，我顿时哽住了，此刻一种超越感动难以言表的感受从心中泛起，像重物压在胸口造成的呼吸困难，又令我流连迷恋。这就是爱，这种溢出语言系统被视觉化的异次元瞬间。我不断回看这结尾的几分钟，作弊似的多停留一些时间。顺带一提，日本动画导演渡边信一郎的动画短片《Baby Blue》的结尾与之非常相似，有兴趣的朋友可以配合品尝。

现在的结尾提升了影片整体的严肃性，也承托住了前面80分钟的妙语连珠和轻松浪漫，让分散的剧情线回归主题，使之成为一部完整的节奏得当同时具有思想深度的影片。而那一幕幕带有浓重纽约城市印迹的画面，让这部影片也不再是两个人的故事，而升格到了整座城市。这就是“纽约爱情故事”，是纽约人或者说城市人共同的影像记忆。

我觉得彼时的伍迪·艾伦还处于一位导演的快速成长阶段。伍迪·艾伦在访谈中提到，他从罗森·布鲁姆和摄影师戈登·威利斯那里学到了很多电影技法。他甚至还有一些临摹作品（如《星尘往事》），这不像是一个成熟导演所为，更像是一个学生的情不自禁。从结果来看《安妮·霍尔》是一部非常成功的作品，也是伍迪·艾伦电影风格的关键转变。那些眼花缭乱的镜头语言，那些天真疯狂的电影直觉，与他的脱线喜剧风格完美吻合。遗憾的是，伍迪·艾伦之后的影片中，我几乎未再看见这般灵性。

（写于2024年10月）